生物技術發展的反思

資料來源：《超人類革命》(法)呂克·費希著，周 行譯，湖南科學技術出版社，2017。

關於生物技術的發展有二種相反的主張：「生物保守主義者」vs.「生物進步主義者」。舉例來說，生殖遺傳的操縱具有遺傳性和不可逆性，這會不會帶來醫學和科學上的巨大風險？我們真的能確定「改善人類計劃」真的能往好的方向走，而不會走向最糟的恐怖結局？

對此，超人類主義者(生物進步主義)總是回答說，如果科研不受阻礙，而是鼓勵和資助，誰能說永遠也不可能戰勝衰老？鑑於基因學和新技術取得的進展，科研很有可能實現根治衰老和無法治癒的遺傳疾病，甚至改善人類，為了全人類的福利，關閉革命的大門是荒謬和不負責任的。況且，一直以來，科研的進步都是強調大膽冒險，而不是預防。重要的是合理和理性的從倫理和醫療層面上去管控，而不是禁止。如果真的出現改善人類境況的可能性，阻礙才是錯誤的，真正的風險是完全不冒險！

艾倫•布坎南在《超越人類？》中概括了「生物保守主義者」的有力論點：人類生物學乃至人類基因組可以通過人的行為來塑造。由於人體是一個均衡的整體，已經被精細的調節好，是苛刻複雜進化過程的產物，所以隨意破壞大自然的智慧、偉大的進化工程傑作，以求好上加好是毫無道理的。當然，目前的狀況不是完美的，但顯然是令人滿意的，為了追求盡善盡美，無法正確欣賞我們已經擁有的，而冒這樣的風險是錯誤的。

布坎南也重點闡述了「生物進步主義」 的論點：人類行為的確引發了自然選擇，並將原本孤立的基因組加以混雜或重組。可是人體根本不是一個調節好的均衡整體，因為進化不會創造出和諧完整的生命體。相反的，它產生的是變化多端、過渡嘗試、針對某一設計缺陷拼凑解決方案，根本沒有在意人類的福祉。大自然既不是明智的也不是不明智的，談不上偉大工程師，反而比較像修補匠，是躁動的、盲目的，對道德完全不在意的。為了應對對現狀不滿意的人和我們自己製造的各種問題，比如環境污染、人口過剩、全球變暖等問題，人類應該提高知識能力甚至道德。尋求生物醫學上的改善並不是追求完美，僅僅只是改進。正確評估我們所擁有的，與尋求改進之間一點也不矛盾，如果有必要改進，我們就有權要求改進。

美國學者福山在《人的終結：生物技術革命的後果》一書中，也反對超人類主義的觀點，認為自然的神聖化是道德準則。從傳統宗教的角度來看，對生命的任何操縱都是褻瀆，因為這是上帝才有的專屬權。還有很多人認為人的本質(基因)神聖不可侵犯，改變的本質就是對普世道德的破壞。我們必須尊重事物發展的自然規律，不可以不知後果的方式破壞系統的平衡，更何況是改變人的本質。進化可能是一個盲目的過程，但它嚴格遵循適者生存的邏輯，使生物適應它們的環境。

福山也承認「自由主義」的優生學與納粹優生學不同。新技術帶來的優生學並不是國家行為，也不會滅絕弱者，甚至可以改良，因此它不是消極的，而是積極的(由家庭或個人自由決定)。但是，福山認為風險在於父母選擇時會跟風，導致孩子以後責怪他們的選擇。然而福山的觀點也可以反過來看，孩子也可能責怪自己的父母，因為宗教或道德信仰阻止他們求助於科技進步，未能使他們擺脫潛在的疾病或「改善」他們。

「實是」和「應是」之間的區分是值得探討的。例如，科學上認為抽菸對身體有害，但你能說不抽菸是倫理上的義務，而抽菸是一種道德上的錯誤，所以不應該抽菸嗎？抽菸既是個人的選擇，為什麼只要不損害到他人，並願意承擔其後果是不道德的？因此，想把道德根植於「實是」之中，永遠是徒勞的、缺乏說服力的。就此，福山的論點就比較切中要害了，他認為個人的選擇事實上難免會給他人、集體帶來影響。例如，因抽菸而帶來的疾病，其治療費用難免會讓全社會承擔一部分(健保)。同樣的，如某人選擇延長壽命，讓他們維持壽命的成本(老人的各項福利)就得由社會來買單，看看那些人口迅速老齡化國家面臨的問題就知道了。如果有錢人想花錢延長自己的生命，或有人願意選擇以身體機能損失30%為代價多活十年……等等，該不該限制？從什麼年齡開始去限制？可以用平均主義之名去禁止嗎？需不需要倫理委員會來審查？…。是的，不要忘了「今天你怎麼對待老人，當然明天別人就是那麼對待你！」

對自然與倫理道德的看法，也是有二派意見：一派認為道德基礎歸於本性，是和諧公正的；另一派則認為是自私盲目，對弱者毫不憐惜的。我們真的能確定人的本性是善良的，所以不但不能改良還要懷著感恩的心維持原樣？看看歷史上的一件件事實就很清楚。真相是，人可以不斷在善惡之間選擇，有時表現得像是天下最慷慨的人，但有時又好像連最野蠻的畜生都不如。也就是說，一個人可以全心為了別人，同樣也能夠極為殘酷的殺人害命、酷刑折磨，堪比野獸。人似乎是一種「可能性」的動物，不是被什麼自然基礎控制而一心向善的動物，換句話說，就是一種超越自我的存在，一半是天使，一半是野獸！

本書作者費希則認為：道德和本性毫無關係，這點從我們教育自己的孩子學習基本文明禮儀時就能知道，這幾乎是教不完的任務，需要耗時多年，如果道德和文明是天生的，那他們不是應該無師就能自通嗎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