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衡量指標的反思(上)

資料來源：《為什麼數據會說謊》，彼得·施萊弗斯著，

張 羿譯，中信出版集團，2023

 

前面討論了衡量指標是如何被使用、濫用和誤解的，我們需要謹慎的思考正在使用的衡量指標和原因，避免錯誤的衡量指標模糊、破壞和扭曲系統。讓我們再來全面的回顧一下：

 

• 複雜性

當涉及複雜性時，衡量指標可以幫助我們將一個多元化的系統，提煉成一個簡化的模型，使我們更容易做決策，並且理解系統不同方面的關係。但是當衡量指標過度的減化系統時，反而會失去很多東西，正如只讀簡介不去讀全書，會妨礙你的理解。

例如：把公司高管薪酬與業績掛鈎，就是把高管複雜的動機濃縮為一個目標 --- 利潤最大化。後果就是短期收益得到優化，長期盈利能力卻被犧牲。再如，使用食物到達盤子的距離作為可持續性指標，也體現了簡化複雜系統的弊端，因為運輸的碳排放其實只占總排放的1/20。有人吃著在溫室裡種植的當地食物，認為自己是在為地球做善事，而事實上恰恰相反。在公共教育系統中，學生要在學校學習很多東西，除了學術知識，還要學習生活技能，如：合作、專注、社交、動機、創造力、好奇心和志願服務、終身學習……等，然而在評估學校、老師和學生時，都全部歸結為學生的考試成績，合適嗎？

追求簡單有二個缺點。首先，將整個系統分解成組件，會導致我們對每個組件是如何工作，以及和各組件是如何相互關聯的，在理解上產生缺失。其次，如果只是關注系統的一個方面，就會忽視其他方面，就稱為「維度損失」。例如，如果我們只根據研究績效，也就是他的文章發表和被引用來評價教師，就會忽略教學、服務方面的貢獻。這就是說，當你只讓一個系統的一部分變得更強大時，就會破壞了系統的其他部分。

 

• 客觀性

衡量指標在評估中提供了中立、公正和客觀，這些非常受歡迎的價值。數字當然不會說謊、數字也沒有偏見，但是，只要數字是準確的就有意義嗎？我們希望決䇿看起來客觀公正，對於質疑，最常見的說法就是：「數字說明了一切」、「這又不是我的決定，我只是在報告測量的結果。」然而，在現實社會中，盲目的追求客觀性，也會產生可怕的後果。一個研究人員發表了多少篇論文和發表的論文被引用的次數，這當然是客觀沒有爭議的，因為這個數字不會因為你問的人而改變，因此科學研究就被簡化為這個指標，最終，反而傷害了科學！

當政府發布年度經濟報告時，當然不會報告關於人民生活質量的主觀調查結果，而是GDP。生活質量是一個見仁見智的問題，每個人重視的事情是不一樣的，人民幸不幸福當然是主觀的，所以每個國家都採用客觀的GDP來衡量經濟總量。然而，對人們來說，他們關心的是：在生活中是否安全、健康是否有保障、有沒有能力購買足夠的生活必需品；他們關心不會受到壓迫和暴力侵害，不管這些是來自哪裡；他們想要成就感和歸屬感，然而這些都很難衡量。

教育系統也一樣，老師可以教導學生很多方面，除了知識傳遞以外，還可激發學生的創造力和好奇心、相互合作、如何與不同的人交往、學會妥協、為學生樹立榜樣…，然而這些都不容易衡量。

執著於使用客觀衡量指標的第一個問題是，它忽視了一切本質上是主觀的東西。另一個問題是，客觀性本身的表象，似乎是意味個人的觀點、偏頗的判斷都被去除，只剩下客觀的數字。可是，許多人沒有認識到的是，選擇測量什麼本身就是一種主觀選擇，因此所謂的客觀也只是一種假象。以學生的考試為例，要考什麼、配分比例、題目的措詞、如何評價學生的答案……等等都是主觀的選擇。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，我們對任何評估方法的選擇或不選擇，最終都是在對我們所重視東西的選擇，儘管測量方法看起來是客觀的、數據是定量的、統計上是合理的、是以中立的方式搜集的，但衡量指標的選擇卻是主觀的。

所以，主觀性是不可能完全避免的。衡量指標的支持者經常會用「客觀性」作為我們需要衡量某樣東西的理由，並用來駁斥任何反對的意見。可是，我們必須認真思考我們所選擇的衡量指標，並為我們使用這些指標的原因去辯白，不能只說「數據就是這麼說的」，或者說「我們需要一個客觀的指標，否則就變成見仁見智的問題」。真正的問題是「什麼才是重要的以及如何評價它」，而「客觀性」就是一種逃避，不去討論它。

50. 確定性

我們希望對我們的行動和決定有把握，而我們做到這一點唯一的方法就是用數據來支持，人們相信數字才是真實的。在現代文化中，確定性往往意味著量化。追求確定性可能是有用的，它可以讓我們更好地理解一些我們以前不太了解的事情，對情況了解得更多，會讓我們做出更好的決定。但是，不去衡量某件事，可能比接受一個模糊的衡量指標，帶來更大的錯誤。

紐約警察局對犯罪率和執法行動的迷戀，不僅意味著員警可以為了提高這些數字，而採取不道德的行為，任何無法量化東西反而都被忽略了 --- 沒有任何數字可以說明警察制止了7件竊盜案！不是嗎？以患者為中心的醫療模式，主旨在提高效率、減輕患者的負擔、注重人們的長期健康，但其模式卻是建立在醫生做得更少醫療工作的基礎上。體育運動的指標，重點放在球員的得分數、投籃命中率、安打率、全壘打數……，但是如何衡量球員在不持球時做了什麼？難道不重要嗎？體育分析太過關注他們能計算的東西，忽略了他們不能計算的一切！教育中的「考試文化」，使得任何可以提高考試成績的方法，無論多麼違反道德都會被容忍或縱容，而任何對成績沒有貢獻的東西都會被貶低。其結果就是，一切使教學和教育變得更有價值的東西就會被慢慢弱化。例如，一個具有幽默感、對學科熱愛、關心學生個人興趣……的老師得不到鼓勵和尊重，因為這些品質是不可衡量的！

將世界簡化成易於收集和計算的數字，並將我們生活的複雜、模糊和波動的系統，簡化為我們可以輸入電子表格並得出數字的東西。這種「具體化」使人們開始相信測量是真實的，而不是所測量的東西是真實的，然而這並不是世界運行的方式。自由不是數字、目的不是方程式、創造力不能通過搜集數據來培養，它也不能處理人際互動。我們越是傾向通過衡量指標來量化和管理，就越會遠離那些不容易測量的軟貢獻。

 

• 信任

信任或缺乏信任，幾乎是我們在與人打交道時，所有會去使用測量的根本原因。每一項績效標準、生產力報告、活動要求和工作評估都是建立在一個信念上：我們之間缺乏信任。如果事情都是來自你信任的人或物，那為什麼要測量？公司根本不相信員工會有效利用時間，所以才用時間來衡量員工。我們寧願讓醫生開處方或做檢查，也不願讓醫生告訴病人，不必吃藥病情也是會好轉的。同樣的，缺乏信任，促使病人要求醫生進行不必要的開藥和檢查。

然而信任無法測量，它需要幾年的時間建立，但幾秒鐘的時間就能打破，因此，信任一旦失去，就很難再挽回。警察的工作有賴民眾的合作，他們需要民眾提供訊息、舉報犯罪；民眾則必須相信，當他們提供警方訊息時，警察會保護他們。所以信任會使警務工作更為有效，是是警察部門最重要的資產。

人們無法理解的是，績效指標可能會破壞信任，而一旦信任缺失，就會導致一種「自我保護」文化。醫生花更多時間記錄自己的活動，花更少的時間在病人身上；警察花更多時間去開罰單、準備案件資料，真正打擊犯罪的時間更少；學生花更多時間準備考試，花更少時間學習。大家都朝向防禦性工作、防禦性管理、防禦性治理的方向發展。信任是雙向的，當我們以缺乏信任為由，來衡量員工業績時，無意中破壞了相互的信任，員工也不再會相信組織。

 

心得分享：

「信任，是我們在與人打交道時，所有會去使用測量的根本原因」這句託真是說到骨子裡去了。就以家庭內部的關係來說，夫妻之間、父母與子女之間的關係也逃不了，老實說，如果「信任」存在，還需要查帳嗎？

建立信任需要很長的時間，失去卻很容易，而且一旦失去，就很難再挽回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