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人為什麼會相信一件事？

資料來源：《怪誕行為學7：是什麼讓理性的人誤信了非理性的事？》

【美】丹·艾瑞里，崔 凱譯，中信出版集團，2024/7

(作者簡介：Dan Ariely，台灣譯為艾瑞利，是心理學及行為經濟學教授，任教於杜克大學。為《紐約時報》知名暢銷書作者，著有《誰說人是理性的！》、《不理性的力量》、《誰說人是誠實的！》《不理性敬上》、《動機背後的隱藏邏輯》、《金錢心理學》、《誤信》…等等。)

托爾斯泰說過：大多數人，即使是那些被公認為聰明的人，甚至是科學家，也未必能完全準確地辨別最簡單、最顯而易見的真理。他們還相當自豪，如果要他們承認自己是錯的，幾乎不可能。

你聽過以下的說法嗎？

• 新冠病毒：是中國的生化武器；新冠病毒是假的，根本不存在，那只是流感；新冠病毒是有色人種的病，白人不會得；戴口罩對疫情沒有用；所有的疫苗都是毒藥，目的是陰謀毀滅全人類；美國頂尖免疫學家與傳染病專家福奇就是疫情背後的黑手。…

• 不承認2020年美國的總統大選結果，對手利用不合法的手段作票。

• 衝撞美國國會大廈行動的策劃者是「反法西斯行動」組織。

• 戴安娜王妃之死存在不可告人的隱情。

• 地球暖化不過是一場騙局。

• 5G基地台會傳播病毒。

• 地球的中心是空的，裡面住著外星人。

• …

虛假訊息和錯誤信念已經極度泛濫，甚至沒有一個群體和家庭能倖免。人們無奈的搖搖頭，實在無法理解為什麼他們會相信那些事。與自己如此親近的人 --- 你，突然出現了一道誤信的鴻溝，這種感覺令人困惑沮喪。一個原本通情達理、循規蹈矩的人，怎麼會變成如此非理性？

在互聯網技術、新冠疫情、政治兩極分化，以及近期人工智能技術進步的推動下，各種陰謀論的傳播速度呈現指數級的增長。它們堂而皇之的出現在媒體、政客、名嘴、主播的發言中，蔓延到我們所有人的生活中。陰謀論的一種常見形式就是亂點鴛鴦譜，把隱藏的因果關係、不為人知的聯繫、為實現不可告人的目的……，相互結成同盟。只要心中有鬼，都能找到一些與之相關的陰謀。結果就是：各類訊息相互矛盾、機構的公信力不復存在、政治上兩極分化……，造成社會巨大壓力、恐懼和分化。在這些共同因素的作用下，有相當多人在很短的時間裡，就對世界形成了嶄新的錯誤認知。

如此大規模的戲劇性轉變在歷史上極為罕見。如果說有一件事能讓眾多社會科學家取得共識，那就是改變人們的信仰和觀念極其困難。可是，在21世紀20年代初有非常多的人，觀念和信仰發生了變化，這是多麼不尋常的事！因此，對這一時期進行深入研究，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。

我們在後續的討論中，把「誤信」視為一種觀點或心態，就像畸變透鏡，人們透過它來觀察世界、理解世界、向他人描述自己眼中的世界。而且，我們把誤信當成一個過程，而不是一種狀態來研究。形成誤信的過程，其實可以想像成一個漏斗，一個人剛落入漏斗時，或許只是對眾所周知的事實、公認的科學、健康、政治、媒體等訊息來源，提出一些無關痛癢的疑問。而在漏斗的另一端，所有「主流」消息源都被拋在腦後，人們開始不假思索的接受一套完整的另類論述，也可以說是陰謀論。當然，其中必然經過了很多步驟。

其實我們或多或少都具備一些誤信者的特徵。很多人並不完全相信藥品的功效，也經常會尋找偏方；很多人會質疑政府的某些政策，並表達不的意見；還有人深信媒體存在根深蒂固的偏見和不可告人的潛規則……，儘管這並非出於惡意。當然，懷疑是一種健康的態度，提出問題，甚至獨立查驗真實性都是明智的。然而，在漏斗中不斷掉落時，人們會產生一種特殊的心理狀態，從健康的質疑演化成反射性的猜忌，認為一切「主流」言論皆不可信。有那麼一個臨界點，人們在那裡不再單純地質疑，而是接受並擁護他們在過程中發現的整套新理論。他們刻意尋找這些消息中可能存在的錯誤和紕漏，因為那些深陷誤信難以自拔的人，已經確信這是邪惡陰謀的一部分。

或許，我們可以把誤信想像成一種自體免疫病，本來一個健康的免疫系統會幫助我們防禦疫病的侵害，但反應過度時，反而會攻擊它本應保護的身體。當自體免疫系統變成慢性病時，它就會損害我們正常的活動，開始以自我削弱、自我毀滅的方式反噬自身。

我們或許會橫加指責，把提供假消息的責任推給與我們政治立場相左的人，同時下意識的覺得，與我們持相同政治觀點的戰友均為實事求是的人。但實際情況遠非如此，誤信並不是一個非黑即白的問題，而是人本身的問題。有趣的是研究顯示，如果不斷深挖二批誤信極深人士的思想，發現他們在兜了一個圈子之後，最後竟然殊途同歸。由此可見，誤信現象本身是一個人類固有的難題，並不因不同的立場而有差別。

我們應該承認，假消息的競技場上活躍著一大批形形色色的玩家，從窮凶惡極之徒到天真無邪之輩。站在窮凶惡極一邊的是一些極端勢力，假消息就是打擊對手的戰略武器；還有人利用散佈假消息實現個人的政治目的。有時候，一個謊言又需要無數個謊言來掩蓋，結果就是到處都是假消息。有些人散佈假消息只是為了從中獲利，比如，有些人鼓吹任何藥都是害人的，然後兜售保健品，自己賺得盆滿缽滿。當然，更多的是不為政治目的、不為賺錢、不打算煽動仇恨，他們在探尋真理的過程中落入誤信的漏斗，從而改變了他們的世界觀。一旦進入這樣的狀態，他們就會有一種衝動，去分享自己的新見解。這裡雖然稱為他們，但實際上他們與我們並無差別。我們也會消費訊息，利用這些訊息來理解世界，我們也會遇到岔路，無意中走錯迷失了方向。那該怎麼辦？首先我們必須承認這樣的事的確會發生，然後要用同理心去理解那條錯誤的道路，理解誤入歧途者的心世界，以及由此可能產生的後果。